新華網貴州頻道7月7日電（記者劉文國）一個年產鋅量只有幾千噸的小電解鋅廠，一周時間里先后有２０余名工人集體中毒，其中３人因搶救無效死亡，１７人仍在住院治療。

記者采訪發生在貴州省安龍縣盤江銻白廠的這起職工集體中毒事件時發現，釀成如此大禍的罪魁禍首竟然是"無知"二字。

死神從"怪味"中襲來

２００７年５月９日，貴州省安龍縣德臥鎮一個無雨無風的日子。

早晨８點多鐘，在盤江銻白廠上班的德臥鎮阿油槽村農民袁定琴與幾位工友一起來到廠里。這天她所在的電解鋅車間沒活，但想到加一天班可以多收入２０多元，還是早早來到浸出車間幫忙干活。

一個多小時后，袁定琴覺得渾身酸軟乏力，脖子也麻木了，只好到廠外面坐下休息。

"池子里散發出來的怪味實在受不了。"她說。

袁定琴支撐不住回了家。回家后全身越來越無力，隨后她和其他幾個癥狀大致相同的工人一起被廠里送到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醫院急救中心。

當天和袁定琴一起被送到州醫院急救中心的還有拉料工黃美秀。黃美秀進廠上班才１０多天，由于吸入的"怪味"較多，被送到州醫院時，皮膚已開始出現紫銅色。

５月４日至５月１０日，盤江銻白廠先后有２３名工人被送到州人民醫院治療。

黔西南州人民醫院副院長王開化說，工人們聞到的這股"怪味"，實際上是含有砷化氫的混合氣體。砷化氫是一種劇毒氣體，每立方米空氣中其濃度達到０．５毫克時，就會引起急性中毒。５月１１日，州疾控中心采集住院患者尿樣、血液進行檢測，其中檢出尿砷最高者達每升１．０２毫克，相當于正常人的１２．７５倍，檢出血砷含量最高達每升２．４０毫克，相當于正常人的９６倍。

"這些工人幸虧是被送到州醫院，州醫院有人血白蛋白儲存和血液透析設備，能夠及時搶救，否則后果不堪設想。"王開化說。

無知者"無畏"

中毒者中，還有盤江銻白廠分管生產的副廠長韋國龍。

記者采訪了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韋國龍。他說，５月９日中午，當他得知車間出現中毒癥狀的工人較多，便趕到車間組織緊急疏散，由于吸入的砷化氫過多，自己也成了危重病人。

記者問韋國龍："知道砷化氫有毒嗎？"他回答："干這一行，多少還是知道點的。"

"知不知道砷化氫的毒性有多大？空氣中允許濃度是多少？"

韋國龍沉默一陣，搖搖頭說："不知道。"

"當時為什么不戴防毒面具？"他回答："忘了。"但據當地安監站的介紹，實際上這個廠連防毒口罩都沒有，更不用說防毒面具。

據了解，今年３月３０日，盤江銻白廠使用的氧化鋅原料換料后，投料浸泡過程中就有３名作業工人出現中毒癥狀，被送到州人民醫院住院治療，但廠里僅在浸出工段增加幾臺抽風機，又繼續生產。５月４日，廠里又有３名工人中毒，韋國龍指示停止投料，但已投入的原料繼續生產，結果以后幾天中毒工人越來越多，最終韋國龍自己也未能幸免。

更可悲的是，此次事故中被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死亡的３名工人，中毒前竟用不斷吸煙的辦法來驅除作業現場難聞的"怪味"，以致吸入的砷化氫過多，終于不治。

工人們說，工廠生產所用的原料尾礦渣進廠后，廠里從不檢驗砷、鉈、鎘等物質的含量。

事故發生后調查組現場取樣分析，盤江銻白廠此次事故發生前所用的尾礦渣，砷元素的含量為０．８２％，即這個廠此次事故發生前所用的尾礦渣中，１噸尾礦渣的含砷量約為８．２公斤。

"８．２公斤砷與稀硫酸反應生成的砷化氫集中起來，足以毒死上萬人。"貴州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副局長居榮說。

如此"一站式"服務

據了解，生產電解鋅的工廠屬職業病危害嚴重的生產企業，按照環境保護法、職業病防治法和工業企業設計衛生標準等相關法律法規，項目上馬前，必須進行環境影響評價和職業衛生預評價。項目建成后，必須經衛生行政主管部門對其職業危害防護設施審查驗收合格，才能投入生產。另外按照設計規范，工廠的管道、反應池等也應全部密閉，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有毒有害氣體必須抽到專門設備中，處理達標后才能排放。

這個廠的廠長王成只有小學文化程度，副廠長韋國龍雖然高中畢業，但上崗前也未受過任何培訓，兩人對生產過程中可能產生的有毒有害物質都不清楚，廠里沒有其他技術人員，工廠的建設也未請有資質的單位進行專業設計和施工，因此廠建成后，不僅反應池未密閉，池上覆蓋的木板工人也嫌操作不便撤掉了，站在反應池鋼架上投料的作業人員，有的戴個紗布口罩，有的連紗布口罩也不戴，完全是敞開式作業。

記者了解到，這個廠由于是縣里的"招商引資"企業，２００３年引入時在審批上縣里實行的是"一站式"服務：土地、衛生、經貿等相關職能部門全部集中起來，只管輪流蓋章，企業手續齊不齊備都無所謂。

投產后，２００４年這個廠排放的污水超標，對下游農民的土地造成嚴重污染，環保部門才責令其停產并補辦了環評手續。但這個廠的職業危害設施由于相關部門的監管一直是"真空"狀態，因此直到此次事故發生前，仍然是空白，企業的主要負責人也不知道國家還有職業病防治法。

"隱性礦難"挑戰勞動安全監管

有關專家認為，盤江銻白廠這起事故，一方面反映出當前我國一些地區、單位和部門仍在片面強調經濟的發展，"不講政治，只講政績"，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我國職業衛生安全監管仍然存在很大漏洞。

居榮說，工人長期在盤江銻白廠這樣的高毒環境中作業，即使不發生急性中毒，慢性中毒也是必然的。

據勞動部門統計，２００５年全國３０個省區市收到的各類職業病報告達１．１萬多例。有關資料顯示，我國目前受到職業病危害的人數超過２億人。"隱性礦難"正日益成為威脅我國勞動者生命安全的突出問題。

專家說，按照職業病防治法，我國職業衛生的監管職能主要在衛生部門。２００５年國家機關行政職能調整后，作業場所職業衛生的現場監督檢查等職能則劃歸安監部門。由于安監部門組建較晚，人手緊缺等多方面原因，近年來我國一些企業在職業衛生的監管上，往往出現安監、衛生兩個部門都在管，又都不管的狀態，企業職業衛生的主體責任也難以落實。

貴州冶金化工研究所所長薛濤說，職業衛生不是一個純粹的醫學或衛生問題，必須政府、部門和企業齊抓共管，才能充分保護勞動者的生命安全與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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