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選:我也高興,但是我過來再一想,對他媽他爸也是覺得有點同情。
柴靜:但是您也失去了孩子?
張平選:我對你說個實話,我還有兩個孩子,我必然還有依靠,藥家現在沒有一點依靠了,就那一個孩子,我不知道藥家鑫他媽他爸這人究竟是個啥心情,咋想。
藥家鑫父親:后悔匆匆忙忙送兒子去自首
解說:在藥家鑫二審被判處死刑后,他的父親藥慶衛開通了微博,他說藥家鑫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們對藥家鑫所犯的罪行感到氣憤和痛心,對遇害者及家人造成的傷害表示深深的歉意和愧疚.
柴靜:那你后悔帶藥家鑫去自首嗎?
藥慶衛:自首絕對沒有后悔過,我后悔的是太匆忙了,應該問問他這個是絕對后悔的,后悔一輩子,我也想知道他為啥要那樣子。
柴靜:這個對于你這個做父親的人來說,這種總結不也是一種痛苦。
藥慶衛:我,無所謂為什么或者走了,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但是以后我侄子、我的外甥,我的其他親友可以借鑒我的東西,讓他們在教育孩子的時候,我失敗的地方讓他們能引以為戒,那這樣以后藥家鑫才真正死得其所。
藥家鑫四處帶家教大二時已有20個學生
解說:直到三年前藥家鑫考上西安音樂學院,他開始意識到學琴能帶給他另一種肯定,從大一開始,他就開始在酒店彈琴,四處做家教掙錢。到大二下學期,他已經有了二十多個學生,經常忙到晚上十一點多才能回家,因為心疼兒子,藥家父母拿出了家里十萬元錢的積蓄,又借了四萬元,給他買了一輛車。
段瑞華:我想就是他撞死了人了,我大腦簡直就天像塌下來了一樣,我第一時間我說咱趕緊,得去跟交通大隊投案自首,我趕緊立刻就給他爸打了個電話,讓他爸打了個的回來,我們趕緊就坐車去。
柴靜:那你什么時候才知道這個事兒真相的?
段瑞華:等到批捕下來以后,光說涉嫌謀殺,我說咋會涉嫌謀殺呢,我還納悶。緊接著二十八日媒體全報道出來,說是動刀了,我才知道的是動刀了。
解說:藥氏夫婦最不理解的就是,藥家鑫怎么會做出這樣殘暴和匪夷所思的事,但他們再無機會當面訊問,只是跟公眾一起在媒體上看到了解釋。
藥家鑫:一轉念就想了害怕她以后不停地來找我,害怕撞到農村的特別難纏。
解說:藥家鑫的殘忍反應是不可饒恕的,也正是他親口說出的這句話,不僅極為刺痛公眾神經,并且引發了對他家境富裕背景特殊的猜測,采訪中他父親對這句話又生氣又不解。
藥慶衛:他如果說農村人難纏,應該說他爸很難纏。
柴靜:您是農村人?
藥慶衛:我是農村人,我家就是山西農村的,而且我爸肯定連火車都沒坐過,所以說我也很不理解,但是我沒有再問他的機會。
藥慶衛:歡迎任何人給我提供任何證據,說我還有其它東西,只要有足夠證據我都認賬,而且我愿意把那個東西,現在還愿意捐獻給張妙的父親。
柴靜:可以可能有人會說那為什么你們不早點說出來?
段瑞華:不管咋說,是我兒子已經錯在先了,你再怎么解釋都是無濟于事的。
柴靜:但是當時外界確實有很多揣測,會認為說你們會利用這樣的背景去干預司法?
段瑞華:你看我們就沒有往那么復雜的去想。
柴靜:有人會猜測說,是不是因為您從農村奮斗出來,然后到了城里開始過上安穩的生活,您會希望您的兒子盡量地脫離農村的生活,而且盡量地遠離農村的人,會不會有這樣的潛意識灌輸給他?
藥慶衛:不會有這樣的,因為他的大伯、他姑姑都還在農村,我要是灌輸給他,我有走不動的時候,誰去看看他們去。
柴靜:難免會有一種聲音,覺得說藥家鑫能這么去做,會不會是父母并沒有教給他足夠的善良的做人的那種感受?
藥慶衛:父母肯定是有責任的,父母的教并不是每天跟他說該怎么做,他應該從我們的言傳身教中慢慢體會。
柴靜:好多人是很生氣藥家鑫說的那句話,說農村人難纏。
張平選:我也生氣,但是藥家鑫說歸藥家鑫說,那畢竟是孩子,他媽他爸沒說這話,我是原諒他媽他爸。
解說:藥家鑫最終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4月22日藥家鑫一審被判死刑,5月20日二審維持一審判決,6月7日藥家鑫被執行死刑。
在6月7日上午藥家夫婦見了兒子最后十分鐘,他的父親藥慶衛兩個月來一直在失去兒子,和兒子對他指責的痛苦和反省里活著,但最讓他心酸的是最后十分鐘,藥家鑫對他說的話。
藥慶衛:我一走進去他就說爸我愛你,你不要說,我說我也知道,我也愛你的,然后就說你們好好活著,我先走先投胎,你們晚點走當我的孩子,我來照顧你們。我說你有什么事兒沒辦就給爸托個夢,他說我一定給你托好夢,噩夢不算,就這么喊,我兒子平常說話聲音很細,但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聲音很大很大地說的,他說我托的都是好夢,噩夢不算,那不是我托的。
解說:但就在這次見面時,藥慶衛仍然有一個讓他后悔的細節,在承受了幾個月巨大的壓力和痛苦之后,他用一種激動的方式反對了藥家鑫要捐出眼角膜的遺愿。
藥慶衛:我說希望你把你的罪惡都帶走,不要再連累別人,實際上那句話現在想想以后,我說的有些偏激了,應該滿足孩子的心愿,我不知道他咋想的,也可能希望借助別人的眼睛再能看到我們。
柴靜:那個話可能他聽了也很難受?
藥慶衛:有點偏激,所以我還是說那句話,人不能沖動,沖動是魔鬼。
柴靜:如果現在你們父子兩個人還有像我們這樣的,面對面在一起說話的機會。
藥慶衛:我給他寫過一封信,我就告訴他,就是說你自己覺得微不足道的事,其實我心里很高興,但是這個話我沒有說,該表現的東西還是要表現,不要吝嗇那兩句好話,夸獎他的話,我也是對將來或正在做父母的說一句這個話。
柴靜:為什么是這一句?
藥慶衛:因為咱們每一句話都隱藏著很多類似故事,有些甚至是血的教訓換來的。
張妙父親:藥家鑫有罪他的父母沒有犯罪
解說:藥家鑫案發后,全社會持續著多層面的思考,有人分析說,在處理車禍這個突然出現的危機時,藥家鑫做出了逃避,這種由軟弱和自私心理構成的最差的行為反應。有人分析藥家鑫的行為折射的是撞傷不如撞死的,某種殘忍和錯誤的社會信息,而最為集中的聲音是孩子成長中,法律意識、擔當意識和生命教育的缺失,而我們的教育標準中大多重視成材成器,忽略了人之所以成為人的人格教育不足,正是這些缺失導致他對生命缺乏基本的敬畏,這也是藥家鑫案留給公眾必須正視的問題。
解說:藥家鑫被執行死刑后,張妙的父親張平選給藥家律師打過一次電話,轉告藥家父母不要過于傷心,并且讓律師帶話說在合適的時候,想跟藥家鑫的父母坐一坐。
柴靜:你干嗎這時候還要傳這句話給他?
張平選:不管咋想,孩子犯的罪老人沒犯罪,跟他們說些寬心話,(孩子)已經都不在了心放寬些。
柴靜:你心也不寬。
張平選:我心也不寬,都不好。
解說:在知道自己二審仍被判處死刑后,藥家鑫曾經留下一個遺愿,他讓父母去看望張妙家的老人和孩子,后來藥慶衛夫婦帶著籌來的二十萬元去見了張平選。
柴靜:他問過他媽(張妙)的事嗎?
張平選:太小,還不知道,他離開他媽時才兩歲半。
柴靜:您也是一個母親,你后來看到還個孩子會有(什么感覺)。
段瑞華:最可憐的還是孩子。
藥慶衛:我能幫他(藥家鑫)的就是,你提出來的,我能做的我都會做。
解說:當時張平選收下了這筆錢,但后來又通過郵局匯了回去。
柴靜:可是你這兒也是老人小孩,你們也要錢。
張平選:農村要飯都好要些,撿個破爛弄個啥也沒人笑話。
柴靜:你看著他(張妙孩子),你還能為藥家去著想。
張平選:咱以往過來的,咱知道養個娃都不容易。
解說:張平選退回這筆錢后,藥慶衛在微博中寫過,我們也會把這二十萬用專門的賬戶存著,留待你的孩子和父母,將來確實需要的時候再來拿。張妙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的父母和孩子,愿你早日安息落土為安。
柴靜:我們感謝兩個家庭在創傷中向我們袒露內心,讓我們看到張家在無辜的女兒逝去之后,仍然能持有寬諒與善良,看到藥家父母在兒子伏法之后,繼續地救贖和反思。
其實藥家鑫已經成年,是一個有行為能力的責任人,他極端自私的思維個性和極端殘忍的犯罪行為,其成因必然復雜,我們很難從一個家庭當中找到全部的答案。不過藥家父母承擔了他們所說的,不可推諉的責任,就是去反思和總結兒子的人格成因,在這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因為家人與他缺乏溝通,過于要求,造成他個性當中的缺陷,而責任教育的缺失,也使他在遇大事時不能擔當釀成大禍。
藥家鑫案已成過往,但也許這一切對于很多中國家庭仍有啟示,就像藥慶衛說的那樣,我們必須從死亡中有所學習,因為這里有血的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