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退休的北京居民李阿姨，正在四處為自己和老公尋找一處鄉下的住所，以便于退休后搬過去，因為心血管不好的愛人已經難以承受北京市區的空氣，“老公的心臟已經成了精確的污染預報器，如果今天天氣不好，心臟就不舒服。”

由于空氣污染、城市熱島以及交通擁堵等原因，許多一線城市的退休老人，開始試圖離開嘈雜的大城市，到環境更佳的鄉村居住養老。但在現實中，他們發現，城市居民離開城市，難度甚至遠遠大于農村居民進城。

　　別人的院子

據統計，北京市肺癌發病率目前為45/10萬，在過去的5年中增加了70%。2011年，北京市癌癥新發病例為3.8萬人，男性發病率最高的為肺癌，在女性中，肺癌則僅次于乳腺癌位居第二。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疾控中心主任王宇曾在今年全國兩會上表示，長期持續的霧霾天氣會導致患呼吸系統疾病和心血管疾病的患者發病率增高，相應的死亡率也會增加。

惡劣的空氣，成為許多老人離開城市的最關鍵因素。60多歲的朱建國在北京西南郊大山里的某村租了一個院子，月租金只要幾百元。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這個村子時，鼻子聞到的是“久違的香味”，而且即便夏天北京城內已經是炙熱難耐，山里依然空氣清涼。“可想而知我們平時在城里都吸的是什么空氣。”朱建國約了幾個“發小”和老同學一起租用這個院子，每到周六早上，有車的老同學就捎上沒有車的朋友一起去這個院子過周末。平時大家不在村里的時候，就雇一名村婦照看房子。

當然，為了能讓原本破舊的農家院適應居住，朱建國也花了將近20萬元，用來改造和裝修這個院子。

不過，不管朱建國投入多少錢來改造房子，按照現行法規，作為城市居民的他，無法買下這個農家院，只能一直租住。即便院子的主人已經搬入縣城居住，也有出售的打算。“我也是因為和村里的人認識，才敢租，否則花了那么多錢，費盡心血改造一個農家院，結果沒幾年就被人家收回了，得不償失。”

在朱建國租住的村子，也有北京城市居民與當地農民簽訂了70年的長租合同，以十幾萬元的價格將院子變相買下來，再投資加以改造。但事實上，這樣的長租合同也不受法律保護。根據我國《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條規定，“租賃期限不得超過二十年。超過二十年的，超過部分無效”。

“說白了，這個院子不管你投入多少心血，不管你有多喜歡鄉村生活，歸根到底，法律禁止你在這里安家。”朱建國無奈地說。

再也買不到的別墅

李阿姨曾經帶著老公來過朱建國的小院，“老公一到鄉下，心臟就好了，但是想在鄉下安家，卻買不到房子。”于是李阿姨開始尋找京郊的別墅，因為別墅是鄉村里僅有的城市居民可購買的房產。但結果更令她驚訝。遠郊別墅的每平方米單價甚至超過了市區的商品房。最關鍵的是，別墅已經成了“即便你想買，也買不到”的商品，二手別墅在市面上非常稀缺，因為目前別墅項目根本拿不到土地和相應手續。許多城市都沒有新建別墅的供應。

根據國土資源部和國家發改委于2012年聯合發布的《關于發布實施〈限制用地項目目錄(2012年本)〉和〈禁止用地項目目錄(2012年本)〉的通知》，別墅類房地產項目首次列入最新頒布實施的限制、禁止用地項目目錄。《通知》規定，目錄適用于新建、擴建和改建的建設項目。凡列入《限制目錄》的建設項目，必須符合目錄規定條件，國土資源管理部門和投資管理部門方可辦理相關手續；凡列入《禁止目錄》的建設項目，國土資源管理部門和投資管理部門不得辦理相關手續。

在這份通知里，首次明確限定住宅項目“容積率不得低于1.0”，這將從操作層面進一步將別墅類房地產開發項目擋在“閘門”外。而在國土資源部《關于做好2012年房地產用地管理和調控重點工作的通知》中，再次強調停止別墅類用地的土地供應。

在“禁墅令”下達之前，相關部委和部分一線城市就多次發文嚴控別墅供地，使得別墅價格上漲幅度超過了整體房價。一名2003年前后在北京順義區馬坡鎮以60萬元左右買下聯排別墅的業主告訴記者，如今她的別墅市面價值為800萬元。“這個漲幅超過了市區的商品房，當年60萬元只能在市區買一套兩居室，而如今800萬元可以買兩套。”

由于二三線城市也停止了別墅供地，使得這些地區的別墅價格也已不菲。在北京和河北交界的潮白河兩岸。記者發現，河西岸河北燕郊的別墅每平方米單價，超過了河東岸北京通州的商品房單價。

“禁墅令”遭到了一些業內人士的質疑，一方面，旨在節約用地的“禁墅令”在全國通行，但許多二三線城市的郊區土地資源并不缺乏；另一方面，別墅的停建使得城市人口無法流向鄉村，切斷了“逆城市化”的可能，使得人口只能單向流向城市而無法雙向流動。而在發達國家，城市化趨于飽和的區域出現“逆城市化”，老齡人口向鄉村和小鎮遷徙已成趨勢。“如果城市人口能夠流向鄉村，不僅大城市病可以得到疏解，農村也能因城市資金和城市文化的進入而發生變化。

鄉下養老設施不全

“去的人得多，這樣才熱鬧，能相互照應。”在北京遠郊一個山區鎮街邊的小飯館里，60多歲的退休工程師馮先生拿著房屋設計圖紙，和記者邊比劃邊說。他打算和幾個朋友一起來買院子，房子已經看好，但需要裝修。“至少得有水廁才行。”另外，冬天如何取暖也是個大問題。

“鄉村里最缺少的就是社交。”從北京西城搬到北郊某山區鎮居住的陳淑華說，“到了村子里，我們就是‘外地人’。和村子里的當地人說不上話，交流不到一起去，更不敢和他們交心過多。”陳淑華總是擔心被欺負，當然也有過一些和村里人相處不太開心的事情，于是想拉上好友一起去住，但好友們都覺得，設施不全的鄉下，住著未必比城里舒服。

這一點陳淑華自己也發現了，村子里面少了三個東西：WiFi、商店和醫院。“山區里上網不方便，過去在家都是開了路由器，手機上網和老朋友發微信聊天。另一個就是商店，日用品不好買，鎮子上都是小賣部，沒有正規超市。”而一直關心健康問題的馮先生也發現，鎮子上小賣部賣的許多食品是山寨牌子，還有更多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小牌子，并不敢吃。“到鄉下就是為了健康，吃得不健康不就白來了？”

最關鍵的就是醫院，鄉里的衛生所只是幾間平房，除了打針輸液什么都做不了。“人老了，總想守著醫院近。城里有好醫院，但沒有好空氣，鄉下有好空氣，但沒有好醫院。”

“為什么農村居民可以進城買城市的房子，住在城市，而城市居民不可以去農村買房子，住在農村呢？”陳淑華一直沒有想通這個問題，因為她不知道農村土地所有權和城市用地不是一個性質。有時她覺得，如果來到鄉里的市民多了，許多設施自然就會有了。但是，她一直沒有勸動身邊的好朋友們。“大家都說，買了院子也不是你的，干嘛花這個冤枉錢。等再過10年開不動車，誰又去得了鄉下呢？”趙昂

( 部分采訪對象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