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新波
除了桌子邊的電話、國旗和黨旗,廖新波如今的辦公桌上再也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就在兩個多月前,當他還擔任著廣東省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副主任職務的時候,桌上的文件總堆得好像批不完一樣。
從2004年擔任廣東省衛生廳副廳長開始,廖新波的職務10年不曾變動過。最近,他終于“升職”成了正廳級的巡視員,原本負責的醫政與醫改工作,一下變成了相對清閑的外事與監督。一次會議上,他不無驚訝地發現,只有自己一個正巡不是黨組成員,同部門的幾個副廳級巡視員都是。
面對空蕩蕩的辦公桌,他笑稱,這意味著自己在本職工作上“說不上話”了。
作為廣東省衛生行政官員里少見的具有一線醫院經驗的官員,廖新波因他的博客以及微博賬號“醫生哥波子”而為人熟知。他發表過2468篇博文以及1.2萬條微博,其中很大一部分討論醫改、針砭時弊,用詞坦率得能把沒有心理準備的人嚇一跳,他在新浪微博上贏得了300多萬粉絲。
“他說的都不是普通官員會說的話。”有人這樣評論他。
一個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例子是,在2007年全國兩會期間,衛生部透露新醫改方案“年內出臺”,而“波子哥”則直接告訴記者“兩三年內方案能出臺就不錯了”;第二天這話就上了報紙頭條,上邊是衛生部長的說法,下面是廖副廳長的反駁。
這一醫改方案最終在2009年出臺,還伴隨著“醫生哥波子”在博客里的一句“新方案沒有興奮點”。
還有一回,廣州市時任衛生局副局長稱,“其實在中國看病并不貴”;但廖新波在博客里寫下了與此截然相反的觀點:“看病是貴的!”
7月6日,面對中國青年報記者,他的話也不減其尖銳:“其實,單價來講,在中國看病不貴。但是在普通人看病沒有保障的時候,10塊錢也是貴的,有了保障以后,幾十萬也未必為貴。”
2011年一起殺醫案發生后,“醫生哥波子”在微博上說了一句更不像衛生廳副廳長所說的話:“要有尊嚴,別學醫!”
“最近一個德國的教授說,中國醫生把病人當作唐僧肉。那么,是誰,讓醫生把病人當作唐僧肉來對待呢?這是我常在思考的一件事情。在一個群體里面,過多的人做出有悖于正常倫理和道德水準的行為,是什么原因?就像一池水,怎么能干凈?必須有一個生態系統,如果一條魚死了,是魚有病,如果很多魚都病了,那是魚的問題,還是放養或圈養魚的方式問題,或者根本就是水有毒呢?”
事實上,廖新波真人看起來并沒有微博上那么放松。他的辦公室規規矩矩的,墻上掛著書法條幅,深色書架上放著一套套嶄新的叢書;人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一坐,儼然也是領導氣度。熟悉他的人說,在醫療衛生內部系統的大會上,廖副廳長的發言,也不外是滿口官話。在體制內,他也“識大體”,是一個絕對服從大局的人。
“很多人可能就一直‘屁股決定腦袋’,根據自己的職位選擇要說的話了,但他不這樣”,中國醫院協會副秘書長莊一強教授評價自己的這位老朋友說,“他是一個不愿放棄自己理性思考的人,在職務之外,他有意識地以自己的醫者之心去說話。”
這一點“不放棄”,讓廖副廳長成為了網絡紅人“波子哥”。
外界很少區分什么時候是“醫生哥波子”,什么時候是廣東省衛生廳的副廳長。
而廖新波一直注意區分“波子哥”與“副廳長”這兩種角色,前者可以暢快地在微博上與網友交流自己的觀點,但絕不會接受網友在行政方面的投訴;后者按部就班地做本職工作,從不在單位內主動提及自己寫博客、刷微博的事。博客與微博上發表的,始終只是他個人的思想。
到現在被調往閑職、“提前結束自己的事業”之后,他能撂下這句話了:“剛開始,很多人質疑我說是不是作秀、博政治資本,其實恰恰是件政治風險很大的事情,這在我開博客那天就已經預想到了。”
但有些話,他還是得站出來說:“醫改最關鍵的是籌資的問題,你辦醫院,錢從哪里來?從患者來、社會來,還是政府來?如果政府辦公立醫院又不給錢,那還叫公立醫院嗎?跟你辦的、他辦的,有啥兩樣呢?”“這么明白的事情,為什么做不到?”
事實上,廖新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心知肚明:“‘醫改深水區’意味著利益集團,這不是說某個人、某個團體,更重要的是部門,不同部門之間的利益在糾結著,這就影響醫改。”
廖新波對這樣的局面感到無能為力。他在官場上壓抑下來的困惑,被微博上的“醫生哥波子”說出來了:“我想用更普通的語言喊出來,呼吁出來,讓更多人去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波子哥”的話雖然看起來大膽實在,但廖新波在背后小心翼翼地確保不明確指向乃至批評任何一人,同時也很少談論他在衛生廳的工作。
莊一強記得廖新波并不為自己的直率而擔憂。有一回他去省里開大會,當時的省委書記汪洋也在打聽:“聽說最近衛生廳有個副廳級干部說,醫生誤診率達到五成?”廖新波主動自首:“不好意思,這話是我說的。”
那也是當時在全國引起廣泛討論的一句來自“波子哥”的大實話:一項研究表明,國內病人在第一次門診的誤診率達到五成。
但汪洋看了看他,隨即表達了理解:這是學術討論。
即便是認識了20多年的老朋友,莊一強也覺得波子哥“不像一般的官員”。很多年前,他在廣東省人民醫院第一次見到還是辦公室主任的廖新波時,就被他揪著一直追問香港醫院的管理方式。而這個英文很爛的家伙,在接見外賓時,還會不露怯地跳過翻譯自己與外賓交流。
“他身上沒有‘官氣’,不是那種沉穩且滴水不漏的人。”莊一強說。2008年汶川地震后,廖新波主動請纓帶領廣東醫療隊進入災區。當地物資匱乏,醫療隊在住宿區擁有的唯一一張床,都讓給了隊里的珍貴補給品——冬瓜和南瓜。想著要讓隊員們補充營養的他向撤走的老鄉買下了一頭豬,然后和另兩個醫生大眼瞪小眼。這些知識分子誰也沒殺過豬。
最后還是廖領隊憑著從前下鄉時看老鄉殺豬的一點記憶出手了。況且他還是一個干了30年的病理科醫生,抱著“豬的大概解剖位置應該和人差不多吧”的念頭,按“圖”索“驥”地把豬給宰了。然后獲得了一個“殺豬廳長”的雅號。
莊一強覺得廖新波這樣的官員對廣東官場產生的應該是正面影響:“老百姓最煩聽官員說官話,但他們很愿意信任像他這樣的官員。”
陜西商洛的山陽縣衛生局副局長徐毓才從網絡上見到波子哥說的話以后,買全了他所著的三本關于醫改的著作:“他對醫改有自己的思考,見解非常獨到敏銳。性格也率真,看得出來,不是很在乎自己的位子。”
他沒想到不久之后廖新波也轉發了他的博客《新醫改怎么會被折騰成這樣》。
廖新波試圖分開自己的兩個身份,但逐漸發覺兩者在生活中互相滲透。總有人不知怎么逃過了門禁,在衛生廳辦公室里找到他,開口就是“青天”,要他幫著伸冤;另一方面,“波子哥”的名聲逐漸在行業內變得難以忽視。有一回,衛生系統開大會,當時在主席臺上的衛生部副部長黃潔夫直接就對著臺下喊:“廖新波來了沒有?”然后叮囑他,要在微博上多宣傳器官移植,讓老百姓更樂意接受這件事情。
對此他已經覺得很幸運:在廣東官場上,被包容了這10年。從沒人因為他的“大嘴巴”而去找他談話。
畢竟,“體制內的支持就像一個男人的愛,是沒法說出口的。”
“我后來了解了他早年在醫院工作的經歷,就更加明白他了。”徐毓才說,“他起步就是一個管理者,而不是一種官員的思維。也許像這樣性格的人,也只能一輩子擔任副職了。”
但廖新波的夢想并不是副職能夠做到的:“我希望能在廣東省內建設成全民免費醫療的體系,這是可能達到的。廣東省很富裕,現在那些浪費在過度醫療上的錢,如果能投入到基層;如果促使醫生下沉的機制能夠建立起來,如果能對社會開放醫療市場——現在國務院已經從大政策里面作出了修改,加大對民營資本辦醫院的推動……”
但現在也只能就這么說說了。
最后一次參加其主管的醫政會議之前,廖新波正在主持起草醫師多點執業和促進社會辦醫兩份文件。今年過年時,他甚至曾興奮地在博客上寫過一篇“醫生多點執業規定(波子哥版)”。他相信,這兩份文件是當前比較核心的推動醫改的文件。
但未見文件出臺,他就被升職了。
這時候他說了一句官話:“但愿后來者能夠忠實執行黨中央國務院的戰略方針,把這兩個文件推出去。”
組織上找他談話來得突然,但也和顏悅色。尤其還強調了他一直以來在群眾中反響和評價都很好,沒有投訴,政審合格,這次晉升得到了大家的認同。
10多天后,他就被升到了現在位置。最令他感到安慰的話來自母親:“既然沒那么忙了,就多回家看看。”
“其實,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對政策的影響是很有限的。”莊一強說。
“怎么沒有影響呢?”廖新波指指身后最顯眼的來自兩家市場化媒體的大獎牌,“我通過媒體影響了這么多人,兩會的時候還有代表討論我所提出的改革話題,這不是影響么?”
眼尖的網友發現“波子哥”變了:前幾年說過“要有尊嚴別學醫”這種“氣話”的他,不久前在微博上號召年輕人,“為改變,勇敢報醫吧!”
本報記者 黃昉苨文并攝














